人工智能的發展已進入AI代理(AI Agent)的時代。AI代理是以AI技術代替使用者達成目標及完成工作,除了具備推論、規劃和記憶能力之外,還能在一定程度上自行學習、下決策和作出調整。人工智能龍頭OpenAI對其AI代理Codex的介紹清楚顯示了這個方向:它不是單純生成文字,而是可在雲端處理多項軟件工程任務,包括修改程式、修復錯誤、回答程式碼問題,並提出可供人審閱的結果。OpenAI也強調,人仍然需要審查與驗證代理的工作。這個「仍然需要人審查」(human-in-the-loop)的細節,對教會十分重要。它提醒我們:即使在工程場景,AI代理也是極需要監督的主體;它的行動必須被限制和驗證。若連企業和工程團隊都不敢讓AI代理無約束地工作,教會就更不能把涉及靈命、良心、悔改、婚姻、呼召、教會紀律、輔導私隱的事情,輕率交給一個自動化代辦系統。 AI代理引發的倫理問題,不只是「它會不會答錯」,而是「它替誰行動」。這個問題比內容準確性更需要關注。當一間教會建立AI chatbot回答新朋友問題,這個chatbot代表誰的聲音?是行政部還是牧者的聲音?是教會的正式立場,還是一個由供應商模型即時生成,但被會眾誤以為代表教會的聲音?當一個教會讓AI代理根據會友出席紀錄、奉獻習慣、小組參與和關懷紀錄,自動判斷誰「屬靈低潮」並安排跟進,這已經不只是資料分析,而是把屬靈判斷包裝成管理流程。又或當一位牧者用AI代理草擬整個講道系列,產生例證,擬定所有內容,生成小組問題,再自動發佈靈修材料,他也許仍然在最後看一遍,但問題是:他是在牧養中使用工具,還是在工具產生的框架中補上一點牧者的「靈氣」?AI代理的倫理焦點,正是在這裡:AI不只是產生內容,它會重整責任鏈!教會必須問清楚,當代理做了一件事,誰是真正的執行者?誰批准?誰知道?誰可以阻止?誰向會眾交代?誰在神面前負責? 企業界的發展,正好為教會提供了重要的警示。企業界近來對代理式人工智能(Agentic AI)的治理愈來愈緊張。美國企業數據與人工智能平台公司Databricks推出人工智能支出控制工具,正是因為自主式人工智能代理可以造成不可預期的成本,甚至在企業毫不知情下把開支推高至驚人水平。工業界關於代理式人工智能採用的研究也指出,許多公司雖然在實驗更高階的人工智能代理能力,但因缺乏可靠的輸出驗證機制,仍然只能依賴真人把關作為可信審核。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MIT 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對代理式人工智能的解釋亦指出,這類系統與傳統聊天機械人不同,因為它們能與其他軟件系統整合,並在有限或較少人類監督下完成任務。這些不是基督教界的資料,但教會應該從中學到一件事:使用AI代理為教會辦事時,必須為操作支出、資料安全和操作風險設閘門,教會更要為保障信徒私隱、持守真理和真正關懷牧養設閘門。 所以,教會要設立這些閘門,首先必須清楚看見AI代理可能在哪裡造成傷害。AI代理不是單一功能的工具,它會滲入教會生活的不同層面——從會眾如何獲取屬靈建議,到牧者如何預備講道,從教會如何管理會友資料,到如何關懷兒童與青少年。每一個層面都涉及不同的責任、不同的信任關係、以及不同的神學考量。因此,我們需要逐一檢視這些場景,才能為教會畫出一張完整的倫理地圖。以下七個問題,正是從這些最關鍵的場景出發,幫助教會辨識風險、釐清責任、守住界線。
問題一:屬靈權柄的偽裝 在教會場景中,第一個必須嚴肅處理的倫理問題,是「屬靈權柄的偽裝」。美國信仰與文化研究機構Barna Group於2026年發表的Faith & AI研究指出,近三分之一美國成年人認為AI的屬靈建議與牧者同樣可信;在實踐信仰的基督徒中,比例達34%;在千禧世代中更高達44%。這組數字不只是文化觀察,而是教會治理問題。若會眾已經開始把AI視為屬靈建議來源,教會就不能假設「大家都知道AI只是工具」。 事實上,信徒不是在抽象層面信任AI,而是在心靈脆弱時刻信任它:婚姻出問題時、得罪神後、想離開教會時、懷疑神是否愛自己或對牧者失望時。AI的回答若帶著經文、禱告語氣和牧養詞彙,它就很容易被聽成「屬靈聲音」。教會最大的危險不是有人公開宣稱AI是神,而是信徒在實際生活中把屬靈的掙扎與判斷,並生命的抉擇慢慢交給它,卻仍以為自己只是「查一查資料」。 教會需要把界線講得很清楚:AI可以幫人找資料、整理資料,卻不可以披上屬靈權柄的外衣;它可以把不同神學立場列出來,幫助牧者和信徒看得更清楚,卻不可以代替一個人在神面前作良心的判斷;也可以協助牧者預備教導和關懷時的輔助材料,但不能悄悄變成教會對會眾說話的正式牧養聲音。若教會真的要在公開或牧養場景使用這類內容,至少要先說清楚:內容是否有AI協作,內容由誰審核,界線在哪裡,出了問題又由誰負責。
問題二:私隱與牧養資料的神學重量 一般機構談私隱,多半是法律和合規問題;教會談私隱,必須更深入,因為教會保存的不是普通資料,而是人在神面前最脆弱的故事。輔導紀錄、代禱事項、婚姻危機、成癮掙扎、奉獻情況、探訪記錄、兒童家庭資料、會友流失原因——這些資料一旦被輸入外部AI系統,就不只是「資料處理」,而是把人的傷口交給一個沒有真正認識他們、也未必知道如何保存沉默的系統。 教會若使用AI代理管理會友資料及關懷過程,就必須知道如何限制系統把資料用作模型訓練,AI代理有沒有權限自行發訊息給會友;它是否能存取兒童、青少年和輔導個案的資料?若出現錯誤標記,例如把一位長期病患標記為「冷淡會友」,誰能修正?若在問題出現後才知道,誰向當事人交代?這些問題不是行政繁瑣,而是創造論和教會論的實踐。人是按神形象被造,不是可被任意分類、預測和操作的數據;教會是基督的身體,不是宗教客戶管理平台。若教會為了更有效率關懷人,卻在過程中把人降格為可被代理排序的風險對象,那麼教會已經在倫理上被AI工具所跘倒。
問題三:牧養臨在被「半自動化關懷」取代 這一點很容易被低估,因為AI寫出來的關懷訊息常常比較得體(有時也太人工化)。牧者太忙,請AI草擬慰問短訊;小組長不知怎樣回應抑鬱組員,請AI幫忙寫一段勉勵說話;教會行政同工讓AI代理根據會友狀態自動發送生日祝福、缺席關懷、奉獻感謝、服事邀請。這些本身未必錯,甚至在大型教會中可能有實際幫助。可是倫理問題不在於文字是否溫暖,而在於「關懷是否仍然真實」。 若一位喪親者收到一段感人的安慰言詞,後來才知道那只是系統根據模板自動生成,他感到的未必是被關懷,而是被流程處理。若一位長期沒有聚會的信徒收到AI代理發出的「我們很掛念你」的信息,但其實沒有任何同工真正知道他的處境,那句話是在彼此的關係。教會可以使用技術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人,卻不可用技術製造一種「我們已經關懷了」的錯覺。真正的牧養不是訊息送達,而是有人承擔,有人同在。 教會若使用AI代理發送任何帶有牧養語氣的內容,至少需要有幾個界線:敏感處境不得全自動回應;所有輔導、哀傷、成癮、婚姻、自殺風險、虐待和信仰危機相關訊息必須轉交真人;AI生成文字若代表教會正式關懷,必須由負責同工審閱,批准後才送出。最重要的是,教會不能把「已發訊息」當作「已牧養」。
問題四:講道與教導中的真實性 AI協助預備講章並非必然錯誤。牧者使用工具查字典、讀註釋、搜尋歷史背景,本來就是講道準備的一部分;AI也可以幫忙整理材料、提出反對意見、檢查邏輯跳躍、改善文字表達。然而,AI代理的出現使問題更尖銳,因為它可以不只「輔助」,而是「代辦」整個準備流程:選題、經文分段、主題句、例證、應用、小組問題、禱文,甚至自動排程發佈。 這時候,牧者要問的不只是「內容有沒有錯」,而是「我是否仍然在神面前為真道負責任」。講道不是宗教演講,也不是屬靈內容生產;它是神的話臨到一群具體的人。牧者若沒有親自默想經文,沒有為會眾禱告,沒有在經文前被光照、啟迪和反省,只是審閱一份由AI代理生成的講章,那麼即使內容正統,講道職分也被掏空了。 教會可以容許牧者有限度使用AI,但應訂立清楚倫理準則:不可由AI生成整篇講章後作少量修改便宣講;不可使用未核實的AI例證、引文和歷史資料;必須保存講道者對經文釋義、神學判斷和牧養應用的主體責任;若在出版、課程或公開材料中大量使用AI,應有合宜標示。這不是為了羞辱使用AI的牧者,而是為了保護講道的真實性,也保護會眾對講台的信任。
問題五:AI Agent可能把教會治理變成「可量化的屬靈管理」 當AI能整合出席率、奉獻、事奉參與、小組發言、活動報名、網上觀看時間,教會領袖很容易被誘惑,以為自己終於能「看見」教會的屬靈狀況。可是,數據能顯示行為痕跡,不能直接測量人的愛、信心、悔改、忍耐、盼望和與神的關係。更危險的是,AI 代理可以在這些數據之上提出行動建議:某些會友需要跟進,某些家庭有流失風險,某些奉獻者值得重點關懷,某些年輕人可能成為領袖。這些建議一旦被制度化,教會就可能不知不覺把牧養判斷交給沒有靈性的工具。 問題不是數據完全無用;問題是教會是否知道數據只能作線索,不能作判決。耶穌看見寡婦兩個小錢所顯出的信心,是聖殿財務報表看不見的;祂看見撒該樹上的孤單與悔改,是社會聲譽系統看不見的;主看見彼得跌倒後仍可被建立,是人事評估表看不見的。教會可以用AI協助發現被忽略的人,但不可讓AI決定人的屬靈價值;可以用AI提醒牧者某人很久沒有出席,但不可讓AI標籤他為不忠心;可以用AI分析事工負荷,但不可用它取代長老、牧者和群體的禱告分辨。
問題六:兒童與青少年事工中的「代理陪伴」 這是一個教會很快會遇到的問題。年輕一代對AI對話工具的接受程度較高,而Barna的資料也顯示年輕世代較容易接受AI作為可信的屬靈建議來源。若教會開發兒童查經bot、青少年信仰問答bot、營會跟進bot,表面上可能很有創意,但倫理風險極高。未成年人在情緒、性、身份、家庭傷害、霸凌、自殘、信仰懷疑等問題上,常常需要的不只是答案,而是安全、可信、受訓練的成人介入。AI代理若被設計成「永遠在線的屬靈朋友」,它可能會在青少年生命中佔據一個原本應由父母、導師、牧者和成熟信徒承擔的位置。 教會若真的在青少年事工使用AI,必須嚴格限制:不得讓AI與未成年人進行無監管的一對一深層輔導;不得收集敏感個人資料而沒有父母或監護人知情;必須有清楚危機升級機制;AI不可扮演牧者、導師或朋友身份;系統要清楚提示其限制,並鼓勵青少年尋求真人幫助。教會在這裡尤其不能被「年輕人喜歡」這個理由牽著走。不是所有吸引年輕人的東西,都有資格進入牧養關係。
問題七:教會是否會把使命誤解為內容擴張 AI代理可以幫教會快速產生靈修文章、短片腳本、社交媒體帖文、福音問答、課程材料、翻譯內容。這對資源有限的小教會似乎特別吸引人。但教會必須問:我們產生更多內容,是為了更忠心地見證福音,還是只是因為現在可以更便宜、更快地填滿平台?教會不是內容工廠,也不是宗教品牌。福音使命包括宣講、見證、憐憫、門訓、差派,也包括在真實社群中活出一種被基督更新的生活。 若AI使教會的公開聲音變得更頻密,卻使同工更少探訪、更少禱告、更少面對鄰舍、更少在城市中具體服事,那麼內容增長可能反而遮蓋了使命貧乏。這裡需要一個很實際的判準:任何AI使用若只是增加輸出,卻沒有增加忠心、誠實、關係、憐憫和福音清晰度,就不應被視為事工進步。教會使用AI的目的,不應是「做得更多」,而是釋放人去做那些只有人能在神面前承擔的事。 治理建議:教會需要的倫理框架 教會需要的不是一份漂亮的AI願景文件,而是一套可執行的倫理治理。這套治理至少應包括以下層面: 1. 權限分級:哪些人可以使用AI接觸會友資料,哪些資料永遠不可輸入外部系統,輸出的資料必須由牧者或長執審核。 2. 責任歸屬:任何AI代理代表教會發出的訊息,都必須有真人負責,不得以「系統生成」作為推卸理由。 3. 使用透明:會眾有權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與AI對話,教會不可讓AI偽裝成真人牧者或同工。 4. 敏感場景禁區:輔導、危機介入、教會紀律、婚姻倫理、未成年人深層對話、會友資料分析,不得交由AI自動決定。 5. 審計與記錄:AI代理做過甚麼、讀過甚麼、發過甚麼、建議過甚麼,必須有紀錄可查。 6. 神學審查:凡涉及教導、靈修、信仰問答、公開神學內容,必須由具備神學訓練的人審閱。 7. 定期檢討:AI代理的能力和風險變化很快,教會的政策不能寫完就放進抽屜。 這些治理看似沉重,但其實是對教友負責任的表現。教會若真心看重人,就不會把人的靈命和尊嚴交給一套無人負責的流程。
結語 教會需要記得,AI代理帶來的倫理問題,說到底不只是技術能做到甚麼,而是教會到底相信甚麼。人不是一堆可分析、可預測、可操作的資料;人在神面前有尊貴,因為人是按着神的形象被造。聖經也不是眾多資訊來源之一,任由模型重新包裝、排序,最後成為信徒實際倚靠的屬靈權威;聖經是神的話,是教會判斷一切聲音的根基。牧者的職分,更不能被一種自動化的溫柔語氣取代,因為牧養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聆聽、同行、承擔、守望。教會也不是一個屬靈內容平台,把信徒訓練成只懂接收宗教資訊,卻漸漸失去彼此相愛、彼此擔當的委身。至於科技所許諾的進步,無論多麼驚人,都不是福音所說的救贖;教會等候的,始終不是更強大的系統,而是基督再來與萬物更新。 AI 代理可以進入教會,也可以成為有用的工具;但它必須清楚站在僕人的位置。教會真正要守住的,並不是一種反科技的潔癖,而是一個不能倒轉的屬靈秩序:工具不可代替牧者,效率不可取代關懷,數據不可定義靈性,生成內容不可取代神話語在人心中的工作。無論科技如何進步,教會仍要記得,基督才是教會唯一的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