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題目是「人機共生」。我嘗試從常見的「AI工具論」與「AI危險論」出發，走向一個更深層的「信仰對話」。
在一般的社會裡，甚至在教會中，我們對人工智慧（AI）普遍存在兩種看法：一種視AI為很好的工具，我們要擁抱它；另一種則認為AI帶給人類很大的危險與畏懼，甚至覺得這對基督徒的信仰與上帝構成了挑戰，因此我們需要格外小心。
面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我想將今天的分享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我會略談目前AI在民用普及層面的發展歷程；第二部分，探討上述這兩種論述的情況；第三部分，我打算用羅馬書第12章第1到2節作為基礎，進行一點神學反省——除了從工具或危機的角度，我們是否能將AI的發展視為上帝在這個時代呼喚我們更新信仰的契機？
第一部分：AI 的發展現況
首先，讓我們看看AI當前發展到了什麼地步。
我相信大家都知道，比爾·蓋茲（Bill Gates）在幾天前（8月1日）的一個論壇上說了一句話，很能反映AI在這個時代的高速發展。他說："AI is improving at a rate that surprises me."（AI進步的速度讓我感到驚訝。）連比爾·蓋茲都對AI的發展速度感到驚訝。
如果你對AI有一點關注，大概聽過許多人提到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慧）。有人說 AGI "is often called the last invention humans may ever need to make"（常被稱為人類可能需要做的最後一項發明）。似乎如果發展到 AGI，人類發明的高峰就到了，以後不需要再發展什麼東西。
但最近有一種更新、更流行的講法，提到了 ASI（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超級人工智慧）。如果發展到 ASI，AI 的能力將遠遠超過人類。有一種說法是："transition from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to ASI could be extremely fast"（從通用人工智慧過渡到超級人工智慧可能會極快）。這種被稱為 "intelligence explosion"（智能爆炸）的概念，迫使我們重新思考："what it truly means to be human"（生而為人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如果真的發展到 ASI，可能只需要十年八年，我們就必須重新構想「人」是什麼。
AI的發展事實上對人類有很大的影響，這一點我相信沒人會反對。但如果我們進入細節，看看2025年的AI發展到了哪個層級？若用 OpenAI 兩年前提出的 "Five levels of AI"（AI五個等級）來構想，大概是這樣的：
• Level 1: Chatbots（聊天機器人）：這是一般人比較認識的，如 ChatGPT、Claude 等，就像是一個學識淵博的百科全書，你問它，它通過模式分析來回答。Chatbot 是你們每天用的。
• Level 2: Reasoners（推理者）：高一層次，現在已經做得到了。AI 不光是聊天，還可以自己做 Reasoning（推理），具備人類水平的解決問題能力。
• Level 3: Agents（代理人/Agentic AI）：這是2025年民用層面最熱門的話題。我們現在正處於這個階段。AI 不僅有智慧的頭腦（Mind），還有「手腳」，能夠辦理工作。它可以幫你訂機票、訂飯店、做預約。如果你想享受一個愉快的假期，它能幫你決定什麼是「愉快」，並執行相關任務。它不光有個腦袋，還有手有腳可以幫你工作。
• Level 4: Innovators（創新者）：下一步的發展是具備 Creativity（創造力），能做 Innovation（創新），從零到一創造出新的東西。
• Level 5: Organizations（組織）：再推高一步，整個組織（包括公司、教會）的工作都可由 AI 完成。
現在我們大概處於 Level 3，很快會邁向 Level 4，然後應該不會太遠就會到 Level 5。
從 Chatbot 到 Agentic AI，我們可以做一個比喻：Chatbot 像是依賴內部靜態知識庫（Static Internal Knowledge Base）的百科全書；而 Agentic AI 則是依賴外部工具，它不光有內部知識，還可以跑去網絡、電腦、軟體工具中幫你完成任務。
過去我們常擔心 AI Hallucination（AI幻覺），也就是AI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讓很多基督徒擔心AI會搞亂信仰，混入異端說法，因為以前的 Chatbot 的答案似模似樣，但原來是亂來的。但現在 Agentic AI 出現幻覺的可能性比較低，因為它可以進行 Critical Self-examination（批判性自我檢視），去多方面檢查自己的答案是否需要修訂。所以出現 Hallucination 的可能性比較低。再加上諸如 RAG、API與MCP 的發展，你更可以規定它必須要從某類型的資料和 Self-examination 來給你答案，這就大大減低了 Hallucination 等問題了。
我現在用某個Agentic AI 工具做一個例子：設定自己為教會牧師，要求它協助回答會眾的信仰問題。我設定目標為提供「神學準確」、「有研究基礎」且「易於理解」的答案，並要求它針對個人的具體處境回應。我給該 Agentic AI一個任務目標，當模擬一個神學生詢問「基督徒是否可以紋身」時，AI 並沒有馬上給出答案，而是先建立牧養支持架構，詢問背景細節。最後，它綜合了利未記經文、系統神學、文化視角（包括大公教會與華人文化觀點），生成了一份非常有深度且具牧養敏感度的報告。
這就是 Agentic AI 可以做的事。無論是語法檢查、會議記錄、語音轉文字，我會用如 Chateverywhere 這樣的工具；如果是廣東話的應用，CantoneseVo 非常有用。又或者像我用 HeyGen 複製聲音與嘴型（Lip-sync）來製作普通話教學短片，這些工具都極大地幫助了我們的工作。在製作短片時，我只需要告訴它我需要普通話，它就能完成剩下的工作。
第二部分：工具論 vs. 危險論
然而，你可能會想：這個工具雖然有用，但也危險。
如果發展到最高層次，工作都被AI取代，豈不是會造成大規模失業？這確實可能發生。但歷史告訴我們，每個年代科技的變革都會帶來轉變。就像幾天前我開車時看見順豐的貨van在街上走，我就想到當電商出現時，大家擔心實體店面倒閉，但後來也衍生出了新的工作形態。或許政府或機構需要做些補救工作扶助弱勢，但未必會造成絕對的災難。
還有人說 AI 很危險，因為它可能產生意識（Consciousness）。2022年 Google 一位工程師曾聲稱 AI 產生了意識。雖然這有爭議，但我相信未來出現人工意識的可能性越來越高。
更進一步，AI 的發展似乎模糊了人機界線。例如 Cortical Labs 成功研究將人類幹細胞培養的神經元（Neurons）結合矽晶片（Silicon），製造出「合成生物智慧」（Synthetic Biological Intelligence, SBI）。這是因為 AI 運作耗電量大，而用生物神經網絡可以大大降低耗電。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不是幻想。
所以，目前華語教會和基督徒對 AI 的看法主要分為兩派：
1 工具論（Utilitarian Embracement）：視為很好的工具，擁抱它。
2 危險論（Cautionary Rejection）：視為危機，拒絕或極度小心。
事實上，社會大眾也是這樣看待 AI。但是，我們是否一定要把它僅僅視為一種工具，或是一種危機？當然可以這樣討論，但我希望提出第三種看法。
第三部分：信仰反思（羅馬書 12:1-2）
我希望用羅馬書第12章第1到2節作為進入這第三條路的思考基礎。這段經文大家很熟悉：「所以弟兄們，我以神的慈悲勸你們，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是聖潔的，是神所喜悅的；你們如此事奉乃是理所當然的。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叫你們察驗何為神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
從這段經文來看 AI，有幾點基礎性的考慮：第一，「所以」（Therefore）。羅馬書呈現一種「直述語—命令語」（Indicative-Imperative）的模式。前11章描述上帝如何慈悲對待人、外邦人、猶太人和受造世界；第12章開始則是命令——因為上帝這樣對待我們，所以我們也應該用上帝的慈悲，看待身旁的人、外邦人、猶太人，看待所有的生物與死物。
第二，「心意更新而變化」。這段經文呼籲我們在每一個大時代的轉變裡（如工業革命、宗教改革），都需要更新變化我們的信仰。幾年前 COVID 疫情時，教會開始線上崇拜，我也曾反思這對教會觀產生了什麼樣的更新呼喚。如今在 AI 時代，我們同樣需要思考這個時代對我們的呼喚是什麼。
第三，「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在保羅的希臘羅馬文化年代，身體（Soma）是人「榮辱」（Honor and Shame）所在的場域。保羅勸人將身體獻上，最簡單的意思就是：要把人的榮辱放下，當作活祭。就是不再以我們自己為中心，不再以我們的榮辱為中心，而是要以神為中心。這段經文教導我們：以神的慈悲，不以人作為中心的榮辱關懷，來參與上帝的受造世界。
如果用保羅的神學來理解，我們可以參考羅馬書第8章第19節。那裡談到受造之物（Ktisis）切望等候上帝的眾子顯出來，一同得贖。保羅的神學並非「人類唯獨」（Human Exceptionalism）或「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救贖不光與人有關，也與所有受造界有關。人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上帝受造物的唯一重心；人是與其他受造物在上帝的恩典裡一同享受恩典。
這與我們慣常的信仰看法可能有些不同。很多時候，我們以為上帝是以人為中心，所有比人更厲害的東西，我們都覺得是危險的、是違反信仰的。但保羅的觀點並非如此。
第四，「不要效法這個世界」。現在世界怎麼看待 AI？無非是功利主義的順從（擁抱它作為工具），或是反應性的順從（恐懼它作為危險）。這兩者其實都是一種效法世界的順從（Conformity）。
如果我們從經文比較深層的教訓來看，可能我們可以把 AI 科技的發展，看成是上帝在這個時代呼喚我們更新信仰的契機。不是單純地擁抱或拒絕，而是透過它重新檢視：人到底在上帝的恩典裡佔據什麼位置？是不是真的像我們以往認為的「我們是中心、我們是上帝唯獨關心的對象」？
當看到有東西（AI）在技能、效率、推理甚至創新上比人類更強時，我們感到受威脅，甚至抗拒它，這是否正反映了我們潛意識裡的「人類唯獨主義」？過去這種以人為中心的思維導致了生態危機，因為我們認為萬物都是為了服務我們而存在。
AI 的發展是否在呼喚我們重新謙卑？在這個大時代裡，我們是否能超越「工具論」與「危險論」，超越「利用」與「恐懼」，深入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建議我們作為基督徒，不應人云亦云。透過認識 AI，我們可以反思上帝是否在藉著這個快速發展的時代，讓我們打破「人類唯獨中心」的迷思，走向一種「人機共生」的神學圖景。
我並不是說 AI 不是好工具，它確實是很好的工具；我也不是說 AI 沒有危險，任何科技都有兩面性。但我提出這第三種可能性：在這個人機共生的時代，上帝對我們的信仰更新有著怎樣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