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到一篇題為「即時翻譯如何讓你的講道成為為不懂英文的鄰居敞開的大門」[1] 的文章。文章核心在於探討如何運用人工智能即時翻譯與字幕技術，打破教會中的語言與聽力障礙，將「無障礙空間」(accessible space)從單純符合法律要求，提升為教會牧養與社區宣教的關鍵策略。有些教會已開始使用人工智能，將講道即時翻譯成不同語言，甚至會在螢幕上打出即時的字幕。參加聚會的人只需掃描二維碼，便能透過手機閱讀自己熟悉的語言，甚至聆聽翻譯後的聲音。這件事看來只是一項實用的科技進步，卻令我想起一個更深的問題：當一個人聽不懂教會的語言時，我們通常認為是誰需要改變？
在加拿大這個多種族的國家，許多教會都歡迎不同背景的人參加，有些甚至會特別歡迎難民前來聚會，有些則定位為社區教會。但我們所說的歡迎，有時只能容許別人進入一個完全按照我們的語言、文化和習慣建立的空間。我們打開了門，卻不知道怎樣為歡迎社區不同人士而改變教會內的任何事情；我們歡迎人坐下，卻期望他們自己學會如何聽懂我們、適應我們，並接受我們早已熟悉的一切禮儀、傳統、運作方法及敬拜模式。這種歡迎絕非虛假，只是仍然以教會自身為中心。
在多倫多，我們很容易看見語言所造成的距離。同一個社區裏，可以住着說粵語、國語、英語、泰米爾語、旁遮普語、日語、韓語、西班牙語和不同方言的人。他們每天乘搭同一班巴士，在同一間超級市場購物，孩子在同一間學校讀書，卻可能從未進入彼此的世界。教會也可能座落在這樣的社區中。每個星期，敬拜和講道的聲音從建築物裏傳出，附近的人卻不知道裏面在說甚麼。不是因為福音與他們無關，而是福音被包裹在一種他們無法進入的語言和文化之中。
語言從來不只是傳遞資料的工具。語言承載一個人的記憶、感情、家庭和身份。有些事情，人可以用第二語言理解，卻只能在自己的母語裏真正感受到。就如一個人在醫院聽見醫生解釋病情時，可能明白每一個英文詞語，但當有人用他的母語問一句：「你現在是否很害怕？」他的眼淚便會流下來。不是因為內容突然改變了，而是因為有人用他最熟悉的語言進入了他的心靈世界。
一篇講道可以被準確翻譯，卻仍未必進入一個人的內心；然而，若教會從來沒有意願跨越語言的距離，那人甚至連開始聆聽的機會也沒有。使徒行傳第二章記載五旬節聖靈降臨時，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各自聽見門徒用自己的鄉談述說上主的大作為。這段經文經常被理解為一個關於語言的神蹟，但它更深的意義，是上主沒有要求萬國的人先放下自己的語言，學會使徒的語言，才有資格聽見福音。事實是，聖靈使福音進入他們的語言。這一點十分重要。五旬節不是把所有人變成同一種人，也不是消除文化差異，建立一個只有單一語言的群體。聖靈保留了人的不同，卻使他們在差異中一同聽見上帝的作為。同樣，福音帶來的合一，不是要求每一個人變得相同，而是使不同的人都能在基督裏被接納，彼此同行。
當然，人工智能翻譯並不是五旬節的重演。聖靈的工作不能被一套軟件取代，屬靈的悟性也不是翻譯準確率可以製造出來的。人工智能有可能錯譯聖經詞語，失去講道的語氣，甚至把重要的神學概念翻譯成完全不同的意思。教會使用這些工具時，必須查核內容，讓懂得相關語言的人參與，也要誠實告訴使用者翻譯可能存在限制。尤其涉及救恩、罪、恩典、稱義、成聖和三一上主等重要內容時，一個看似細微的翻譯錯誤，也可能改變整句話的意思。然而，科技的不完全，不應成為教會拒絕嘗試的藉口。真正值得我們反省的是：即使今日已有工具幫助我們跨越部分語言障礙，教會是否真的願意讓陌生人聽得明白？
有時，教會很容易以為自己正在等待人來，卻沒有發現，別人即使來到，也未必知道如何留下。他們聽不懂講道，不知道何時站立或坐下，不明白某些基督教詞彙，也不了解教會中許多不成文的習慣。沒有人故意排斥他們，但整個環境都在告訴他們：這裏原本不是為你預備的。真正的接待，不只是有人站在門口微笑，而是教會願意為了讓另一個人進來，而重新調整自己。這正是道成肉身向我們顯明的愛。上主不是停留在高天之上，要求人類憑自己的能力攀到祂那裏，而是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基督進入人類的歷史、語言、身體和痛苦，以人可以看見、聽見和觸摸的方式，向人顯明上主。宣教也因此不是把我們已有的宗教文化原封不動地搬到別人面前，然後要求他們適應。宣教是願意離開自己的安全範圍，進入別人的處境，學習他們的語言，理解他們的故事，並在那裏見證基督。
人工智能翻譯可以幫助我們跨出第一步，是重要的一步，卻不能替代這種進入別人生命的愛。一間教會可以同時提供十種語言的即時字幕，可以把講章翻譯得非常流暢，仍需要有人願意在聚會後走到新來賓身旁，問他的名字；關心他在異鄉生活所承受的孤單；即時傳譯可以讓他聽懂台上每一句說話，卻沒有讓他在台下找到一個可以同行的群體。這樣的教會只是解決了語言的障礙，卻未必跨越了關係的距離。
科技真正提出的挑戰，不只是教會應否安裝翻譯系統，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成為一間向別人走近的教會。即時翻譯可以讓人聽懂一篇講道，但只有真實的關係，才能讓人知道自己不是旁觀者，而是被歡迎進入基督身體的一員。最終，教會需要翻譯的，也許不只是講章，而是將基督的愛藉着愛與關懷的行動「翻譯」出來。
五旬節讓萬民在自己的語言中聽見上主的大作為。今日，當科技使跨越語言變得比從前容易，教會再不能只問：「他們為甚麼不來？」我們更應該問：我們是否曾經用他們聽得明白的方式，向他們走去？無障礙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一種牧養的使命。當教會願意為着那些聽不懂、看不清、跟不上的人，重新調整自己的步伐與方式時，我們所做的，正是效法那位道成肉身、親臨人間的基督。 [1]: https://churchtechtoday.com/how-real-time-translation-turns-your-sermon-into-an-open-door-for-neighbors-who-dont-speak-english/?utm_source=chatgpt.com "How Real-Time Translation Turns Your Sermon Into An Open Door For Neighbors Who Don’t Speak English "